2026年3月30日，联合国贸发会议发布工作报告《战略性多元化：运用经济复杂性摆脱商品依赖的实证启示》。报告基于1995—2019年183个国家的数据，围绕“经济复杂性”与“商品依赖”之间的关系展开实证分析，重点讨论资源型和商品依赖型发展中国家如何通过提升出口结构复杂度，实现从初级产品依赖向更具韧性和可持续性的经济结构转型。主要观点如下：

一、单纯扩大出口品种并不必然降低商品依赖，关键在于提升出口结构的复杂度和技术含量

报告指出，长期以来，出口多元化通常被视为摆脱商品依赖的重要路径，但现实中“多元化”与“去商品依赖”并非完全等同。按照联合国贸发会议定义，当一个经济体60%以上的商品出口收入来自初级产品时，即可视为商品依赖型经济体。2021年，全球共有101个国家符合这一标准，其中95个为发展中国家，34个为最不发达国家。此类经济体普遍面临国际价格波动冲击大、财政和外汇收入不稳定、长期投资和工业化能力受限等问题。

报告认为，一个国家即便增加了出口产品种类，也未必就降低了商品依赖。例如，一国可能从单一出口原棉，转向同时出口原棉和竹材，这种变化虽然提高了出口多样性，但仍停留在初级产品领域，商品依赖度不一定下降。也可能出现另一种情况：一个国家在增加部分制造业出口的同时，商品出口增长更快，最终商品出口占比反而上升。因此，不能仅从“出口品种数量增加”判断结构转型是否发生。

基于这一判断，报告引入“经济复杂性”概念，强调比起简单增加产品数量，更重要的是出口产品所体现的生产能力、技术水平和知识密度。所谓经济复杂性，是根据一国出口产品的多样性和这些产品在全球范围内的普遍程度来衡量一个经济体生产体系的复杂程度和技术能力。报告认为，这一指标能更准确地揭示一个国家是否真正从初级产品依赖转向更高附加值、更高知识含量的生产活动。

二、经济复杂性上升总体上有助于降低商品依赖，但不同发展阶段国家受益程度并不一致

报告在理论上借鉴帕西内蒂关于结构变化与经济动态的模型，并结合经济复杂性文献关于“国家—能力—产品”关系的基本假设，建立了商品依赖与经济复杂性之间的分析框架。作者认为，一个国家出口什么，本质上反映了其掌握了什么样的生产能力；而当这些能力不断积累并向更复杂产品延展时，商品出口在整体出口中的比重理论上会下降。

在实证部分，报告使用固定效应模型，对1995—2019年183个国家的面板数据进行回归，结果表明，经济复杂性与商品依赖之间存在显著负相关关系。也就是说，一个国家经济复杂性越高，其商品出口占总商品出口的比重通常越低。报告采用三种不同的复杂性指标进行检验，其中经修正后的复杂性指数表现最好。结果显示，前一期经济复杂性每提高1%，当期商品出口占比平均下降约1.714%。

报告指出，这意味着更复杂的经济结构通常对应更丰富的生产知识、更高的技术密度和更强的产业延展能力，因此国家不再主要依赖原材料和初级产品出口。这一发现与既有关于“复杂产品有助于长期增长”“经济复杂性与更高生产率、更强创新能力相关”的研究结论相一致，同时也进一步说明，提高复杂性比单纯增加出口项目数更能推动实质性的结构转型。

不过，报告也强调，这种影响并非在所有国家中强度相同。通过将样本划分为三组——商品出口占比低于60%的非商品依赖国家、介于60%至80%的商品依赖国家，以及超过80%的高度商品依赖国家——作者发现，经济复杂性提升对商品依赖下降作用最显著的是商品出口占比在60%至80%之间的国家。对这一组国家而言，复杂性提升的系数最大，说明这些国家正处于某种“过渡阶段”，既存在一定产业基础，也尚未形成高度锁定的初级产品依赖，因此最有可能通过战略性多元化实现结构升级。

相比之下，对于商品出口占比超过80%的国家，虽然复杂性提升同样与商品依赖下降有关，但作用明显减弱。报告认为，这类国家往往存在更深层的结构锁定，替代产业基础薄弱、市场主体单一、政策空间有限，因此即便复杂性有所提高，也较难迅速改变整体出口结构。而对那些商品出口占比较低的国家，复杂性提升的负向作用仍然存在，但边际效果相对较小。

三、全球收入增长和商品价格上涨反而可能强化商品依赖，揭示全球分工格局的惯性力量

除经济复杂性外，报告还考察了全球人均收入、商品价格、人口规模、汇率和出口占GDP比重等变量。结果显示，一个颇具政策含义的发现是：全球平均收入水平上升，与商品依赖程度上升之间存在正相关关系。在最优模型中，全球人均GDP每提高1%，一国商品出口占比平均提高约0.312%。

报告认为，这一结果揭示了全球经济增长对商品依赖型国家的“双刃剑效应”。随着全球收入增加，国际市场对能源、矿产、农产品等初级商品需求上升，短期内有利于商品出口国扩大收入和出口规模。但如果这些国家未能同步推进产业升级和复杂性提升，那么更高的外部需求反而会把它们进一步锁定在原材料供应者位置上，巩固原有国际分工格局。换言之，全球增长并不会自动带来结构升级，反而可能在某些条件下强化商品依赖。

报告还发现，商品价格指数与商品依赖之间存在显著正相关关系。商品价格上涨会显著提高商品出口的盈利水平，刺激出口扩张，从而抬高商品出口占比。这也解释了为何许多商品依赖型国家在价格繁荣期经济表现改善，但长期发展并未同步实现。价格上升容易带来短期增长，却也可能削弱改革紧迫感，延缓多元化进程。

在人口变量上，报告发现人口规模较大的国家通常商品依赖程度较低。作者认为，这可能与国内市场规模较大、产业和需求结构更丰富有关。较大人口基数往往能支撑更广泛的本土产业活动和消费市场，有助于减少对单一出口部门的依赖。汇率变量则显示，本币贬值与商品依赖略有负相关，说明在某些情况下，汇率变化可能更有利于非商品部门出口增长。

四、战略性多元化应以“相关多元化”和复杂性提升为核心，而非盲目跨越式转型

报告强调，研究经济复杂性与商品依赖的关系，不只是为了说明“复杂产品比商品更高级”这一常识，更重要的是为政策制定提供更具方向性的识别工具。报告提出，商品依赖型发展中国家推进结构转型，不应仅追求“多出口一些新产品”，而应围绕本国现有能力、产业邻近性和潜在升级路径，推动“战略性多元化”。

这里的“战略性多元化”是指基于经济复杂性和产品关联性来识别现实可行的发展方向。报告指出，一国更容易在与现有能力接近的产业上培育新的比较优势，而不是直接跨越到技术距离极大的新领域。因此，复杂性方法更适合回答“应当优先发展什么”的问题，帮助识别哪些产品和行业最可能成为结构转型突破口。但它本身并不能直接回答“如何做”的问题，也不能替代产业实施方案、制度改革设计和融资安排。

作者提醒，经济复杂性应被视为一种“战略指南针”而非现成政策工具箱。其价值在于为国家、地区甚至城市层面的产业选择提供数据支持。例如，如果分析显示一个国家在化工领域存在多个复杂性较高、与现有能力相近的潜在产品，那么政策可以更精准地围绕该领域配置教育培训、工程人才、产业园区和技术平台，而不是停留在笼统的“支持制造业发展”层面。

五、摆脱商品依赖需要国家主动构建复杂经济环境，并依赖国际合作强化能力建设

报告最后指出，商品依赖型发展中国家要摆脱初级产品锁定，必须采取多部门协同的战略性政策组合，推动复杂经济环境形成。具体而言，政府需要在创新体系、教育和技能、基础设施、监管环境以及产业激励等方面持续投入，支持能够生产更复杂产品的产业部门成长。技术和工业基础的培育不能仅依靠市场自发实现，还需要国家在研发、制度和协调层面发挥作用。

报告特别强调与科研机构、科技组织和创新网络建立伙伴关系的重要性。此类合作有助于促进技术转移、培养专业人才、形成本地创新能力，并推动重点产业在价值链中不断上移。与此同时，监管改革、基础设施完善以及对私人投资的引导，也都是构建复杂经济体系不可或缺的条件。

从国际层面看，报告认为，商品依赖型国家实现战略性多元化，也离不开更有针对性的国际合作支持。复杂产品生产往往需要知识、技术和制度能力的积累，而许多发展中国家恰恰在这些方面存在短板。因此，国际社会应在技术援助、能力建设、产业知识共享和创新合作等方面给予更多支持，帮助这些国家形成更复杂、更具韧性的生产体系。

总体来看，报告认为，摆脱商品依赖不能停留于传统意义上的出口多元化，而应把重点放在提升经济复杂性和生产能力上。实证结果表明，复杂性提高确实有助于降低商品依赖，尤其对商品出口占比60%至80%的国家效果最明显。但与此同时，全球收入增长和商品价格上涨可能进一步强化商品依赖，说明外部市场力量本身并不会自动推动结构转型。对商品依赖型发展中国家而言，真正可持续的发展路径在于以复杂性和相关多元化为依据，实施更精准的产业升级战略，并通过国内政策协同与国际合作，逐步形成更加多样、复杂和抗冲击的经济结构。